
IMF新書點出中國醫療支出占可支配所得比重逼近美國,特別是農村地區壓力沉重,導致家庭被迫高儲蓄低消費,房價下跌更雪上加霜。若社會福利與醫療支出不補強,中國難以順利完成「以內需帶動成長」的經濟轉型。
中國經濟正試圖從投資與出口驅動,轉向更倚賴內需與消費,但國際貨幣基金(IMF)最新研究卻潑下一大桶冷水:高昂醫療成本,加上房市走弱,正迫使家庭把本來可以拿來消費的錢,全部鎖進儲蓄帳戶,讓「擴大內需」成為一場艱困的結構戰。
IMF在新書《Toward a New Economic Growth Model for China》中指出,從國際比較來看,中國家庭在醫療上的支出,已是全球壓力最高的群體之一。數據顯示,在20個主要經濟體中,美國民眾將約9.9%的可支配所得用於醫療支出居冠,而中國農村居民則以8.7%緊追其後,城市居民也有5.4%,排在第三,甚至略高於加拿大。從比例看,中國與美國似乎不遠,但真正拉開距離的是收入基礎。
IMF強調,醫療負擔之所以在中國顯得格外沉重,關鍵在於人均可支配所得差距驚人。美國去年人均可支配所得約為68,289美元,而中國僅約43,377元人民幣,折合約6,400美元,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。換句話說,雖然兩國民眾在所得中分配給醫療的比例相近,但中國家庭可運用的「餘額」遠低得多,任何突發醫療支出都可能迅速侵蝕生活品質與消費能力。
這種壓力在中國廣大農村地區更為明顯。官方數據顯示,2020年中國農村才正式宣布脫離極端貧困,然而收入差距依舊巨大。2023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所得約56,502元人民幣,農村居民僅24,456元,城鄉差距超過兩倍。IMF的地級市層級分析進一步指出,農村地區政府在醫療及社會保障支出越低,當地居民的儲蓄率就越高,反映出民眾透過「多存錢、少花費」來為未來醫療風險自保。
IMF亞洲暨太平洋部北亞區經濟學家Yizhi Xu與駐北京副代表Fan Zhang在書中撰文指出,中國整體社會支出水準相較國際同儕偏低,若能有針對性地提高在醫療與社會保障上的公共支出,尤其鎖定農村與弱勢群體,將有助於明顯降低家庭儲蓄率並拉動消費。他們引用數據指出,來自農村、但在城市打工的移工,儲蓄率約高達14%,明顯高於擁有城市戶籍(hukou)居民約6%的水準,差異背後正是社會福利保障程度截然不同。
所謂「戶籍紅利」在中國向來備受爭議。擁有城市hukou的居民可享較完整的醫保、養老及教育資源,而農民工即便長年在城市工作,卻往往難以獲得同等保障。IMF的結論是:當基礎醫療與養老的風險無法由國家制度分散時,家庭只好以更高的預防性儲蓄來填補缺口,直接擠壓了衣食住行等日常消費,削弱內需市場的成長動能。
除了醫療負擔,房地產市場轉冷也是壓在中國家庭消費意願上的另一塊巨石。Xu與Zhang指出,近年房價下跌不僅拖累整體財富感,更讓家庭感受到資產縮水風險,進一步傾向保守理財,增加儲蓄以防不測。在房產長期被視為中國家庭主要資產的背景下,一旦「房價只漲不跌」的信仰動搖,民眾短期內更可能減少可自由支配消費,以重建資產安全感。
對北京決策層而言,IMF的分析提出一個棘手但關鍵的政策選擇:若要讓消費真正成為經濟成長主引擎,就必須願意承擔更大的財政支出,投入醫療、社保與公共服務,特別是農村與移工群體。IMF認為,這類社會支出雖然在帳面上是「成本」,但從中長期來看,透過降低儲蓄率、提升消費占GDP比重,將有助於中國經濟從依賴房地產與基建,轉型為更穩健的內需驅動。
不過,也有替代觀點認為,在地方政府債務壓力沉重、房地產相關稅收下滑的情況下,大幅擴張社會支出恐加劇財政風險,甚至影響地方基礎建設與其他公共服務品質。對此,IMF的立場並非要求一次到位「大撒幣」,而是強調「有針對性」與「分階段」:例如優先提升農村基層醫療與基本社保覆蓋率,逐步縮小城鄉差距,藉此在不引爆財政風險的前提下,緩慢降低預防性儲蓄需求。
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,中國醫療負擔與高儲蓄率問題,其實也是多數新興市場在邁向中高所得階段時會面臨的共同課題:當經濟總量已不再高速成長,如何透過制度設計,讓民眾願意把錢拿出來消費,而不是鎖死在銀行帳戶?IMF這本新書給出的答案,是把焦點放在「風險分攤」上——只有當家庭相信未來醫療、養老與教育成本不會壓垮生活,才可能放心縮減儲蓄、走進商場與網購平台。中國能否在這條路上走出自己的模式,將決定其未來十年的成長故事,究竟是「內需接棒成功」,還是陷入「高儲蓄、低消費」的長期困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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